September 18th, 2009

位於馬頭圍道的「時代鐘表」,有心或無意,竟跟上回提到的「貴記荳品」於同一天結業。而實情是「貴記荳品」不知為何多做了幾天,於是齊齊於農曆年廿九和街坊說再見。「時代」的歷史沒有「貴記」的40年也有30幾年了,老闆胡先生直率地說自己的店是這條街上開業最久的一間。的確,馬頭圍道從北拱街至落山道一段的店舖,不少是賣傢私和做室內設計的店,大多只有幾年歷史。若果只計「時代」位處的那一段街道(江西街至浙江街),除了賣食品雜貨的「國華號」或者可以跟它話當年之外,就沒有別的店有這樣的資格了。
「時代」的舖面很狹小,偏躲於一棟舊樓下的門口旁邊,出入也要跨過櫃台旁的扶欄。面對著熙來攘往的行人馬路,他老實的沒發半點聲音。最後一天營業,場面如果跟「貴記」的水洩不通相比,正正可以說是一個反面,但換來一些老街坊經過然後停下來的問候,已經勝過熱鬧繁華。持續寒冷的年廿九,我在那裡看著一個時代的終結。
70歲的胡先生於鐘表界工作了50幾年,從沒轉行,對於這樣的人生,我能從他口中感受到一份自豪。「學師要4至5年,那時看著九龍表行開,而東方表行的老闆,算是我的學徒。」他接著解釋說:「那時我已經學完師,他仍在學。」不要誤會,胡先生不是要說自己的威水史,他想分享的,或者是他見證著一個屬於他的時代的片段。
然而,對於鐘表行業已過的光輝時代,胡先生似乎己看透,「97年前比(現在)較好,很多在元朗做鐘表的都不做了,這行只有退下來。」原因其實很簡單,當周圍也賣幾十蚊的電子表,連街市賣菜賣衫的也同時在賣表時,競爭便出現。「你看商場裡面大一點的表舖,它們有更多款式,我們賣的也是他們賣的,跟本不能競爭。」 遇到同行和非同行的競爭,胡先生說雖然沒有賺錢,也叫能維持。但原來當中還隱藏著一個我們或者忽略了的更大的、更吊詭的競爭者﹣﹣時間。
「電子表只換電,很少人還用機械表。」當大多數人只為了看時間,對鐘表沒有更多別的要求時,便宜的電子表確實已能滿足需求。胡先生主要做鐘表維修,太太更指他「連醫生護士也做了,死都救番生」。現在電子表當道,因為價格低、款式多,壞了便換一隻,何需去修理?也因為時代跟思想已跟隨時間改變,一個人可能擁有幾隻表,不像以前, 擁有一隻表已很難得,故特別珍惜,十幾年還是忠心的用同一隻表。
既然已看透世情,子女也開到口,胡先生決定退休。「退休是有體力、精神才算是退休,如果做到跟本行不到才退,是叫做不到!」樣貌與實際年齡不符的他,每年也去醫院檢查,也沒什麼毛病。老街坊知道他退休都很不捨,問他拿地址,希望日後再找他修理手表。怎料胡先生都一一拒絕了, 實行要退便真的退下來,「替自己的表修理也會,所以只拿走些工具,其他都送給別人。」胡先生指維修鐘表是要不斷做的,這樣才能保持手勢,不做一兩年或者手震就做不到了。
下午三點,時間的巨輪仍舊在轉,兩小時後,便是一個時代的終結。我想我明白胡先生取名「時代」的原因,正是他一直見證著的一個時代。如果強將秒針撥後,我們依然止不住歷史的齒輪吧。「我們注定會失去我們愛的人。若非這樣,我們怎知道他們多重要?」(1) 或者我們都得承認,在時間底下,我們都是無能為力的,卻又,猛力反抗。
「新年快樂。」我們互相送上最後的祝賀。
(1) Quote from The Curious Case of Benjamin Button, “We’re meant to lose the people we love. How else would we know how important they are to us?”

另一張快照下的時代,兩小時後這些都不復再。
September 18th, 2009

當釗給我傳來一段報導,我才得知位於土爪灣已有40年歷史的「貴記荳品」即將結業,原因是業主無理加租。初看到「貴記荳品」這幾個字,我並沒有想到就是那間兒時父母帶我去吃的「上海舖」,我還要去Openrice看一看圖片確認一下是這間。雖然不時會行經,但我沒有把它的名字記下,也因為我並非常客。相反,當我打算把消息告訴我媽,「那間貴記荳品明天要結業了」,在盤算著如何形容它的位置,正想說「麥當勞附近那間食上海野的」,媽已經知道了。不竟,是她帶我去的,原來她是常客,「以後沒有三蚊一個饅頭吃了」,又原來家中的饅頭是貴記出品。
時常會覺得可惜,這樣富有歷史性的事物就這樣消失,於是這也是其中令我想紀錄有關土瓜灣的原因,但在未真正開始時便已經看到了結束,原來一切都是這麼迫切,沒有先兆。
我打算去吃最後一頓晚餐,順道作個記錄。然而,我不是常客,所以當知道它要結束,我的感覺不算強烈。那為什麼我要去吃最後一頓晚餐呢?是不是因為再沒有機會了,所以要把握?噢,我也不過是一個普通人,一個受傳媒影響著的人,又或,我嘗試當一個見證者?當我走到店前,已經看到排成一行在外賣糕點饅頭,店裡亦已坐滿人。好不容易有人吃飽離開,座位便立即被新來的食客佔據。有人與鄰座說起結業因由,有人拍照,有人跟本不知道發生何事…
老闆不時帶抱怨的語氣說,「由早到現在都沒停過!」。伙計也好像語帶相關說,「什麼都沒有了!」,明明還有麵食和小食等供應。看到他們忙過不停,我便知道我不應再打擾他們。我以最快的速度把我的擔擔麵吃完,然後離開。走出店外,人潮比半小時前更盛,我聽到有人說,「一張報紙便這麼多人」。突然間,我覺得,讓它安息吧。聞說老闆們的子女已經出人頭地,他們跟本可以退休享福,只是他們不捨得一眾街坊。現在他們既然決定結束,那我又有什麼資格不捨得?把自己的意願加到別人身上替自己執行,是錯誤的。於是,一如以往,我只能懷念。
對於懷舊,太多時候,是沒有經歷過的。甚至乎,跟本沒存在過(1)。
(1) Peter Doherty, 英國樂隊Babysambles 的主音, 曾說: “I don’t know whether it’s possible to be nostalgic for a time that didn’t exist, but I think I am.”
September 18th, 2009
土瓜灣,這個名字在我而言是如此這般的熟悉,就如你對旺角、尖沙咀這些名字擁有的熟悉感一樣。但若果我走到香港區的街道上,問上幾個途人,土瓜灣馬頭圍道要坐甚麼巴士去?應該不難就考起他們。如果途人A對香港的地圖或地區分佈略有認知的話,他或者會叫你先坐過海巴士到紅磡再看有什麼車到土瓜灣,總之到了紅磡再算。但遇上更多的途人B,C,D應該會提議你不如搭地鐵(對不起,土瓜灣沒有地鐵!)。若果我走到新界區的街道上,又問上同樣的問題,答案應該也差不上多少。
說到紅磡,她是因曾為火車總站而走紅吧,我一直這樣認為。但作為鄰居,土瓜灣卻沒因為九龍城碼頭而走紅過!(那是當然的了,連名字也涉名不正言不順之嫌,事不成也不無道理。)九龍城就更本事了,九龍寨城的歷史與古蹟,那「三不管」的涵頭,是多麼的有型有氣勢,雖然我估計那裡的泰國餐館更受人歡迎和津津樂道。
土瓜灣,一個永遠被遮掩、不動聲色的地方。作為一個舊區,就應該落得如此下場嗎?她曾經也非舊區,未曾老化,年輕般飄蕩輕浮。但事實上,她散發的印象就從來是一個老邁的婦人,踟躕暗淡。行政上分區也理所當然地落入九龍城區,旅遊書上從未出現過她的名字。或者這只不過是我錯誤的理解、一廂情願,為一個舊區覺得婉惜,看不過喜新厭舊、資本與物質主義的侵蝕。但她沒有感到時移世易,因為她從來就是這個樣子,就如她根本是永無島(1)的真實版本,活在那裡的人永不長大也永不死去。於是她尤如一個自得其樂的孩子,不需要喧嘩哭鬧博取大人們的憐愛,就安靜坦白的待在那裡。我在想,既然如此,我是否應該讓她繼續被掩蓋並棄之不談?如數家珍的事我大概做不出,或者我能夠做的,也只是粗糙的描述,作為某段時期的個人與公共的紀錄,最自私的東拉西扯。
(1) Neverland, 彼得潘(Peter Pan)居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