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不及。
對於已然逝去的事物有著某一種迷戀,頹敗的景象、斑駁的色調、過時的姿態,以為總在佈滿塵埃或是零落碎裂的佈景之中,某些已經遺忘的故事才被賦予超乎記憶之外的感動;因此總是流連徘徊,並且渲染擴散,也許曾發生於此的事蹟極其單純,但你只抓住遺骸,於是一切彷若都迷醉搖晃地增添了傳奇色彩。
不如就說,只是來不及而已。來不及參與、來不及發生、來不及眼見為憑。
眼見為憑其實是個弔詭的字眼。我們對於實際所見到的事物,真的比想像來得更為確切嗎?對於廢墟景象的那種迷戀,是由於原本平凡無奇的公寓矮房或是遊樂園,成為淒零殘敗的破瓦銹鐵,突然就變得充滿魅惑嗎?那緊緊揪住心頭的莫名心緒,除了人去樓空的遺憾喟嘆,更令我們不由自主的遊蕩在想像世界裡,恣意發展掩藏在視線之下無法被繼續述說的故事。
曾在某個外拍機會中,跟著工作人員來到了台北北海岸的一處廢墟,據說大約三十年前,這裡原本想打造成一座臨海渡假村,最後計畫半途被迫停擺,幾乎接近完工的建築群也就閒置至今,因其奇特的橢圓球體造型,大家習慣把這裡稱為「飛碟屋」。
佔據規模浩大、在當年顯得新穎前衛的這群建物,像是在錯誤的時空乍然停止了旅行而失去所有續航動力,外表依然保留著鮮豔漆彩,只是不再閃耀光澤,形狀也漸漸被海潮侵蝕銷融。我獨自探險於一座座雜草蔓生而石階傾圮的門階,大膽地闖入這些無人的星船;有些連內部設備都尚未裝修,有些室內房間卻已塗佈壁色、擺有單人床櫃,甚至還留有一些黏貼排列的飾物以及地面上散落不全的CD外殼,靜止著某些曾發生過的派對或生活樣態。從玻璃早已碎裂的窗口,一抬頭便能看見來回漂蕩於房子地基周圍的海水,彷彿宇宙之間的訊息時差,往返傳遞已是數十年,一則多麼魔幻寫實的星際傳說。
而我站在這裡,並不好奇關於從前曾停留此地的人們,有過什麼樣的狂歡或寂寥,竟然是在這電影佈景般的畫面內,平靜地想著關於不可知的未來,自己究竟會走向什麼樣的境遇。
不想總是直到來不及之後,才開始追憶逝去的種種。
喜愛的樂團曾在數年前錄製了一首歌,當時尚未替歌曲命名,如同隨意排序編號一般,暫且稱之為〈102〉。明明團員都是英國人,搞不懂為什麼竟然可以把鍵盤音色調得那麼像台式那卡西曲風,最後還來個假假的嘆氣聲,他們那麼認真、曲調又淡淡地哀傷,但當時的我卻聽得一直分心想笑,沒能真正體會歌曲的深層意義。儘管如此,簡單而非正式的錄音版本,總能讓我想像起兩位主要團員同居時期的那間小公寓,可能唱歌的地方就在混亂的小客廳,光線昏暗,煙灰缸填滿菸蒂,茶几上堆滿總是沒有收拾乾淨的啤酒罐……
後來那首歌在該樂團的專輯裡正式完成,叫做〈Road To Ruin〉。可惜就在專輯發行之時,原本感情深厚的兩個人,因為許多複雜因素而戲劇般地暫時斷卻了聯繫。在樂團解散前的最後巡迴演唱會上,我看見仍然留在樂團的那位主唱獨自唱著這首歌,以一種過分哀怨的聲調與表情,歌詞其實與ruin這個字一點關係也沒有,卻彷彿直指他當下的心情描繪︰How can we make you understand? / All you can be is giving in your hand…
如果當時你能握住我的手,也許就能抵擋所有一切而不致傾毀。
那時候我開始相信,廢墟之所以存在,或許只是因為某些衝動決定的意念作祟,無論是好是壞。
我莫名眷戀著ruin這個單字,那種名詞與動詞共存的雙關,讓簡單字詞擁有更為遼闊的意涵;用中文字寫下「廢墟」的時候,感覺好像一切都停住了,一個被離開的場景——人離開了,景物留在原地不動。用英文字寫下「ruin」的時候,則更接近進行式狀態,一個繼續變化的場景——人離開了,鏡頭仍然對著不動的景物持續攝錄,彷彿能感受那些灰塵越積越厚、野草越爬越高、石牆越來越脆弱的過程,一種緩慢但卻沒有間斷過、漸次毀壞的無形作用力,正在其間拉扯。
漸次毀壞,我們也就自以為是地將單字解讀延伸出末日之意,將荒蕪丘墟推演至極致的破壞性想像。尋找末日,成為時常在虛擬故事裡出現的華麗理念,之所以華麗,或許是太多電影畫面帶來的假想,假想兩人肩並著肩走向看不見盡頭的長路,或是當一切都消滅殆盡,兩人手牽著手安靜地等待日落,末日蒼涼之必須,竟然也就微酸地浪漫起來。
但也不完全是浪漫的。最怕的莫過是你放開了手。
眼見為憑的未必是事實。可以站在廢墟場域裡,觸摸那些斷面裂隙,或是動工修整恢復原本風貌,卻無法讓人透視內心的傷痕,或是找到縫補心神的方法。生命中某些人的離開造成心裡的毀壞,儘管表面上看來談笑風生平靜如常,生活規律如昔,然而內心某個角落卻再也無法修繕如新,那是屬於我最深沈的廢墟意象,我的微型末日。
我們可以繼續編造夢想,但是永遠無法改變事實。
「你不在。那毀壞我,更甚於我所毀壞的一切。」
只是來不及而已。一旦末日來臨,就再也沒有機會選擇重新來過。
如果當時你能握住我的手,也許我們就能一起繼續走下去。
如果當時你能放開我的手,也許我們就不必試圖兩兩相忘。
日復一日,層疊而上鎖的記憶緩慢沈澱,使我們逐漸成為彼此的廢墟鏡像,從此之後即便沒有你,我也能找到正確的路線,然而,每個早晨微弱而溫暖的光線撒下的方式,卻始終沒有改變。
如果你回頭,望一眼。
(原刊載於《字花》雜誌第九期)
回到頁頂 back to top |